Sunday, February 07, 2016

八千里路雲和月:寫金山李伯


八千里路雲和月:寫金山李伯
白雙全

//2007年我在紐約住過一年,我還記得第一場雪是在122 日下的,那是我第一次看雪,也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在異鄉生活。下完雪的早上其實很暖,因為屋子都有暖氣,但卻很寧靜,可能是四周被一層白茫茫的雪蓋住了,產生的幻覺。/我在紐約的世界很細,除了去工作室和圖書館,大部份時間都宅在家中,而我經常去街的方式是走入Google Earth的虛擬街景,那時開始流行。當很掛念家人時,我就走到香港屋企的街道附近流連;有時會很想在街上遇見認識的朋友;也試過尋找自己,但一直找不到……有時會為自己編造一個旅程,去一個不認識的城市尋找沙灘;沿住邊界去旅行;試過由紐約的家門走上公路,穿州過省想走回到香港……就是這樣我在紐約過了一年。


***
//2011年我在台灣的金山住了一個月,當時我在朱銘美術館駐村。金山是台灣北面一個鄉鎮,只有一條大街(中山路)和一條老街(金巴里街)。老街是觀光街,假日都擠滿由台北來的遊人,而大街是連接台北的主要道路,金山的所有經濟活動都圍繞這兩條街道進行。/因為美術館在山上,每日只有兩三班車下山,我大部份時間都被困在山上的房間內,那時我又進入Google Earth的街道代替我到大街流連。當時金山的虛擬街道基本上只有大街一段。/我在虛擬街道上來回走了好多遍,發現有些小店前被模糊化的人臉好像似曾相識,於是我就打印了一些Google街景的圖片,走入大街上尋找,結果找到了不少人。他們很詫異,但仍樂意跟我合照,也讓我在網上公開照片。因為金山是個小社區,這裡住的人基本上都互相認識。/我原先的想法是想把整條大街上被模糊化的人都找出來,我和每一個人合照,再放回Google街景上。可是找了一段時間,我發現除了在街上做生意的人,其他人都很難找到,尤其是只來金山一次的旅客,這個計劃幾乎沒有可能。

//我在Google和大街不停來回尋找的過程中,無意中發現有一個人,他出現的方式獨一無二,因為從街頭一直到街尾竟然都有他的身影,在整條大街上眾多面目模糊的人中,只有他能悠然自在地穿梭其中,他的身影使我十分着迷。/我猜想當日的情景應該是這樣:Google的街景拍攝車駛入大街,把前面一個騎單車的男人拍攝入鏡,很快拍攝車就追過單車,但沒有走得很快,而且不時因路塞而有快慢,所以單車能一直在後跟隨拍攝車走了一段很長的路,直到區公所的路口。/這個人沒有想過面前是一部拍攝車,但他的身影卻在虛擬街道上留着長長的記號。好像在呼喚我追上他的腳步。

//於是我又印了幾張 Google街景的圖片,走入大街問路人有沒有見過「這個人」,我們由街頭出發找了大半個早上,但仍未有發現;最後在街尾維修店老闆娘的口中得到一些線索,她帶我們轉入橫街,走上一座兩層高的樓房,一位老人應門。/我問:「請問圖中的人是不是你?」他看了一會,然後肯定地說:「沒錯,是我。」我說明來意,他很好客地招呼我們入屋內坐,他太太泡了我們兩杯熱咖啡,兩個互不想識的人就這樣閒聊了一個下午。/老先生姓李,原來他是一位退休巴士司機,我和他見面時他已經有八十歲,而且退休也有廿二年。他的大廳掛滿了錦旗和相片,最高處有一幅「高才碩望」的書法。李伯說他閒時會研究曲藝和拳術,也有籌組一些社區組織,鄰里互助。退休至今,他仍堅持過有規律的生活,每日吃完午飯他習慣到街上踏單車,他看着圖片說:「我每日都會在街上用腳踏車兜幾個圈,退了休不做一些運動身體不成。」我問他牆上的相片何人?他說他祖宗來自福建,現在兒孫滿堂。我問他獎狀何來?他拿出幾份報紙我看,原來他是金山名人,他開金山到淡水路線的巴士三十三年,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意外,沒有請過假,也沒有試過遲到,沒有早退,工作態度好到連台灣政府也要頒發他服務一等獎的第一名,那時台灣客運公司共有三萬七千個司機,有幾份報紙為他做了詳細訪問。

//他的紀律就是他的成就,也因為他的紀律他在Google街景中留有一條長長的記號,讓我們在不同的時空中相遇。/這是冥冥中注定的。/所以每次到台灣,我一有時間就會去金山探望他。對上一次探他是201412月,我發現他的耳朵已經很重聽,說話要很大聲才能溝通,他說是職業病;但他身體仍很健壯,他還親自開車帶我們上法鼓山和去海蝕洞遊覽。/上星期那個最凍的晚上,聽講台灣下雪。我突然想起李伯,當我想打電話給他時,才發現他的號碼已隨我的手機掉失了。一個八十六歲的老人和寒冬連在一起想,讓我有點緊張,心裡來了點催促。/翼日,我拜託一位台灣的朋友咪努幫我去探訪他。/昨日收她到電話,李伯一切安好,他還問候我幾時再來金山探他 。


***
//2011年,我把Google街景內所有李伯的截圖剪輯成一條短片,在美術館播放。/ 2012年,Google街景進行了更生,現在已經不能在網上找到李伯的身影。/趁李伯還健在,今年我計劃為他拍一部記錄片,關於他的生活和他同一代人的歷史。

(明報2016-2-7)


2014年12月5日,我第三次到訪李伯在金山的住所,他耳朵已很重聽,但精神仍很飽滿。(嚴瑞芳攝)

提起金山李伯就興致勃勃,他拿起地圖導覽我們不同景點。他說:「日治前由金山去淡水的公路仍未開通,當時的原住民要出去墟市要趁潮退沿住岸邊的石頭一塊一塊跳過去,所以這個地方叫跳石。」

我們請李伯到老街食鴨肉,李伯盛意拳拳一定要親自車我們去遊覽金山作「回禮」。第二朝我們坐上他的前漆上了法鼓山,又去了海蝕洞,他一路講解金山的故事。李伯健步如飛,駕起車來更像年輕二十歲。

李伯伯和李老太。牆上掛滿錦旗和證書,「高才碩望」是親朋對李伯的稱許。

李伯祖籍福建,我們算是同鄉。他有三男兩女,一家兒孫滿堂。

中央日報:民國77年5月8日(1988)

中央日報:民國76年12月2日(1987)

2011年2月25日,第一次探訪李伯的相片,相中的引路人是維修店的老闆娘。當時我正在朱銘美術館駐場,我請美術館幫我做了一張藝術家工作證,這證件為我的探訪工作帶來不少方便。(白雙全攝)

Sunday, January 31, 2016

噩夢牆紙(No.ES335-14):特區區徵

噩夢牆紙(No.ES335-14)//東區裁判法院/2015618()2:30-4:00pm/第四庭/裁判官:LSH/被告:YPL, CHY, WKY(代號)/控罪性質:違反立法會權力及特權條例第8(3)條所發出的行政指令/聆訊:第四日續審//記錄:白雙全 

//事隔半年,我像失憶一樣,對當日法院的審訊容竟毫無記憶,反而記得一些很瑣碎的「無謂」:當日梁麗幗也坐在旁聽席,其實席上只有三人,除了我另一位應該是她港大法律系的同學,她身穿着黑色套裝和短裙,最特別是她右腳腳踝上綁了一條彩繩;兩位男被告身形很肥伴;有人在庭上睡着了,我記得聽到鼻鼾聲;葉寶琳自辯;在庭上播放一段當日現場的錄影,我單從聲音判斷,當日場面很混亂……/我一邊聽審,一邊游手在紙上亂畫,審訊頗為沉悶,畫反而畫得很專心。/那應該是一頭或兩頭怪獸,張開雙手或翅膀想阻擋什麼或想飛,但背後卻被一團黑團張住,拉出一條長長的尾巴。在黑白線條下,最突出的是怪獸肚一隻發光的生物,肚還有一些被吞噬的殘肢,但生物卻能悠然自在坐在肚內,壓住怪獸不讓牠衝前。/怪獸其實像一顆星,我直覺牠是我下意識中掛在法庭牆上紅白色的特區區徵,我一入法院視線一直無法逃避。我把黑線改為泥黃色後,圖案重複並排,我忽然看見很多張男的女的扭曲的臉。//20146月新界東北撥款在眾多反對聲中,在立法會被亮星「剪布」後強行通過,其間約有四千五百名市民到場示威抗議。/2015828日示威者葉寶琳被判兩星期囚禁。
  (明報2016-1-31)

Sunday, January 10, 2016

L手記@2012-12-17:大姆指甲漂流記

概念:白雙全/L手記@2012-12-17
創作:Wasa Yik 2016-1-1
協力:Hoi Ying

五、把左手大姆指的一片指甲剪下來,貼在巴士上;再把右手姆指的一片指甲剪下來,貼在另一架巴士上。左姆指甲像左括號,右姆指甲像右括號。追蹤兩片指甲在每日的時空中,括住了甚麼事物。

L手記@2012-12-17:大姆指甲漂流記
Wasa:「我在這項目要貼自己的指甲在巴士上,實在有點難為情,事前我把指甲消毒了三次,哈哈。2016-1-1我利用元旦假期,約好朋友Hoi Ying在筲箕灣的巴士站會面,我把一片右手姆指甲剪出來交在她的手上,而我帶住自己的左手姆指甲先上車,九巴102過海隧巴往美孚,而她隨後上了新巴720往中環,幸好今日是假期巴士上沒有幾個人,我把指甲偷偷地貼在巴士上層中央的玻璃上,我和Hoi Ying每五分鐘報告一次位置,想像自己的指甲貼在兩架巴士在大街小巷穿梭,時近時遠,感覺很奇異,我好像給了一對指甲一個機會去探險。指甲很小,貼在巴士上也不太顯眼。不知道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乘客,看見後會有甚麼感受呢?哈哈!」

關於L手記,請到訪網站oneeyeman.blogspot.hk;讀者欲想如Wasa一樣參與L手記創作,可電郵到pakpw210@gmail.com報名
(明報2016-1-10)

Sunday, January 03, 2016

L手記@2012-12-17:指甲二則

概念:白雙全/L手記@2012-12-17

創作:余淑培@2015-12-31
六、把一隻指甲剪兩次。

創作:林沛鈺@2016-1-1
七、剪一片指甲,微微屈成U形,在手臂乾燥的皮膚上輕輕畫兩條平行線。

L手記@2012-12-17
一、等待下雨的人,聚在一起買傘。/二、閱讀一本世界地圖的邊緣。/三、用不同語言朗讀一個國家的名字。/四、收集殯儀館停了的鐘。/五、把左手大姆指的一片指甲剪下來,貼在巴士上;再把右手姆指的一片指甲剪下來,貼在另一架巴士上。左姆指甲像左括號,右姆指甲像右括號。追蹤兩片指甲在每日的時空中,括住了甚麼事物。/六、把一隻指甲剪兩次。/七、剪一片指甲,微微屈成U形,在手臂乾燥的皮膚上輕輕畫兩條平行線。/八、單手人的一片指甲,放了在你的掌心。2012-12-17//

關於L手記
在《明報》工作改變了我的創作方式,我養成了每日在身上袋住紙筆的習慣,一見到甚麼有趣的事物閃過我就立即記下來,久而久之就記錄了十多年,筆記簿也有一百多本,但我實踐出來的概念其實只佔很少。最近我想把2012年的手記編錄成書,一路整理句子,一路發現有很多有意思的想法,若沒有人實現出來實在可惜。礙於我的時間有限,我用一個開放的方式邀請一些人來和我一起創作,我再幫他們的作品登在報紙上。若果你有興趣,也可以電郵給我pakpw210@gmail.com,甄選後一起創作。
(明報2016-1-3)

Saturday, December 19, 2015

跟巴士先生十年後的約會

星期日生活 Sunday Mingpao:2015-12-20

緣牽一線的那個西貢巴士站,兩年前多了個巴士號,不能再看似一個電話號碼了。見面前一夜,白雙全開心到失眠。見面日,巴士先生說社會應該多一點人做像你的事!死未,這不叫緣分叫什麼啦。


//十年前(2005-6-16)我在清水灣道找到一個巴士站,四個巴士號碼加起來像一個電話號碼,我很好奇,打出去看有沒有人聽,竟然接通了。有一把陌生人的聲音和我談了1分31秒的電話,我把對話內容仔細記錄下來,最後連同巴士站的相片登了在2005-6-19的星期日《明報》,作品叫《熟悉的數字,陌生的電話》。2009年尾我搬了入西貢,自始每日在清水灣道一出一入,我都會見到這個巴士站,每次我的腦海都會浮現這段對話,久而久之他就像真實地存在我身邊,像一個素未謀面但卻很熟悉的人。把一段無聊的對話記住十年,不斷的重複回味,直到它像是一種慰藉,說起來也覺有點怪異。//
(明報2015-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