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rch 13, 2016

《谷之旅:在地圖消失處的探索旅程》

《谷之旅:在地圖消失處的探索旅程》
 白雙全


一、引

裂縫之美
石屎路的裂縫中長出了青草和幾朵小花,我停下腳步,站在路旁欣賞了一番:灰白色的地上一條青綠色的幼線,它的美是因為它的生命力。日本人有一種傳統工藝,匠人用黄金鑲嵌在瓷碗的裂縫上,其實修補後的裂痕會更明顯,但它的美就由一件華麗的瓷器,昇華到一顆對古舊器物的珍重之心,後者的美連繫人高尚的情操。就像人生,我們歌頌在殘缺中奮發向上的人格。我的作品很多都是建基在這種「補償」之上,在東京的作品《谷之旅》其實是由一個閱讀上的錯誤開始。

書縫之美
記得我在編第一本書《單身看》時,書籍設計師很細心做了一本樣版我看,樣版幾乎和完成品一模一樣,雙面彩色印刷,切口很齊,唯一不同的是她用白膠䊢把書脊糊起來,所以書脊幾乎沒有厚度,而每一頁都能看得很清楚。但完成品的釘裝方式略有不同,書脊厚了,所以內頁有些部份藏入書脊,當看一張誇頁的圖片時,夾在書縫中間的部份就消失了,左右頁看起來不太協調。其中一個誇頁是作品《擺放在家中的海平線》,相片中的五樽海水其中一樽在書縫中不見了,我看起來怪怪的。後來我看書都格外留意夾在書縫中消失的部份。其實大部份圖書都有這現象,我估計這是書籍設計的通例,因為印刷程序相當複雜,書縫濶窄又頁頁不同,很難百分百計算準確,所以設計師有兩種選擇:一、由得書縫吃掉小部份圖片,讓讀者在書縫中想像消失的部份;二、把兩張圖先向外拉開少少,這有機會使圖片在書縫中間出現一條白間,讀者要先去想像沒有白間,再把兩張圖拼合起來,過程比較複雜。所以大部份書籍設計師都選擇前者。


二、山谷之美

谷之旅:書縫
這個想法不經意地一直放在我的腦海裡,直到有一次我去日本旅行,在書店看到一本日文地圖,它又再浮現。那本地圖集叫《東京23區》,它很袖珍(10.7x14.9cm, 1:10000),但整個東京都藏在裡面,所以很厚(2.3cm)。首頁是地圖索引,之後每兩頁為一區,跨頁印刷, 全書共296 頁。我從中間打開地圖時,發現地圖的一部份在書縫中消失了,我稍為用力擠壓一下,又看多一點,但總有些地方看不見。我心想若果我家地址剛好在這縫隙中,我要怎樣告訴別人呢?我頓時鑽入這幽暗狹窄的深隙中沉思,會心微笑。那是2007年頭,我到日本是為了預備展覽,當時住在東京近郊;事前我什麼也沒有預備,到步後我就隨處逛逛,用我慣常的方式觀察路上的事物。日本真是一個好美的地方,大至街道上的景觀,小至餐盤上食物的顏色配搭,甚至成人影片架上的分類,路上擺放的垃圾等等,都像有人精心安排。我每日漫無目的在東京遊蕩,直到有一日我在書店發現這本地圖的縫隙中消失的地方,我的旅程終於有了目的地:我決定由東京的最南,沿著地圖的縫隙一直向上,行到東京的最北。這條路線是東京地圖其中一條最長的直線,一共連接24頁,我合共行了5天。因為地圖打開右左兩邊書頁拱起像山,書縫就是山谷,旅程就稱為《谷之旅》。

谷之旅:地圖
《谷之旅》顛覆了我們對地圖的看法和用法。地圖是一張平的紙,它把現實世界簡化為符號和線條,地圖上每一點都能對應一個現實的地方,所以當你看着地圖你會預設有一個存在的地方,然後你相信用可以走到那裡。我們通過平面的地圖,卻能想像出一個立體世界;我在想若果地圖本身是立體的,它會帶我們去想像一個怎樣的世界呢?《谷之旅》就是一個立體地圖的概念,或者以地圖作為雕塑的概念,我把地圖揭開左右兩邊,書頁拱起成兩座山,兩山交接的下陷處自然形成山谷,一本書一下雕琢成一座山林的盆景。這是一件用紙作的雕塑,但它不是一張白紙,它是書,它有容,而且是地圖,地圖中或有山林,但立體地圖本身就是一座山林。地圖在這裡沒有扭曲,只是接近書脊的部份消失了,消失的位置剛好是雕塑的山谷,我看着地圖走到地圖看不見的地方,找出這個山谷的位置,但我眼睛看不見山谷,卻能通過地圖想像得到。這時現實和想像錯置了,我掉進想像的山谷裡,現場平坦的土地變得起伏不平,我在幽暗的山谷裡一直走到盡頭。通過立體地圖,我走進了一個不存在的世界,行完一段想像的旅程。

谷之旅:旅程
沿途我是一位觀光客,觀看、聆聽、休息、發現……只是走到書縫和路線交叉的位置,我都會面對鏡頭拍攝一張相片留念,我總是把自己直立的身軀擺放在相片中間的位置,相片上方是正北,下方正南。我在東京展示這件作品時,我把這批在旅程中的自拍照,一張駁一張連成一條直線,和這條線垂直平行的是擺放在旁邊《東京23區》地圖的書縫,我打開地圖在新宿的一頁,把一個微縮人形放在其中。觀眾算是清楚理解作品概念,但他們經驗不到我發現這概念那一刻的驚喜,和行走在書縫中的樂趣。之後作品在伯明瀚、深圳、威尼斯和廣州展出時都遇到同樣的問題,我發現它並不適合單用展覽的形式來展示,我一直深思「書」才是最適合承載這個概念的媒介,和展覽這件作品的地方。當我在路上拍照時刻意站在相片中間,我是想到我的身軀如何在書縫中出現,當讀者看不見我但又想看見時,用手輕輕把書一壓,這個概念就不言而。可惜最終我也沒有資金把《谷之旅》獨立印製成書,只能輯錄在《單身看II》其中一章,這已是作品最傳神的形式。
(未完待續……

Sunday, March 06, 2016

邊界上的海平線:十四

我請船家由石鼓洲南瑞一直向南行,半小時後我們到達地圖上香港南面的邊界線。這條邊界在1898年英國向清政府租借新界時訂立,呈長方形,直線和橫線的部份在1997年後一直沿用。我把一個鑽了幾個小孔的水筒掉進海中,在南邊界線上拖行了1.8km,撈獲一條海平線。1.8km是我從距邊界4km位置向南拍攝到海平線(同時重疊邊界)的長度。(2016-3-6)

1898年的香港邊界。

噩夢牆紙 (No.TMC570-15):抗暴者


//噩夢牆紙 (No.TMC570-15)//屯門裁判法院/2015729() 1:40-4:24pm/第二庭/裁判官:CPK/被告:NLY (代號)/控罪:(以胸部)襲擊警務人員/聆訊:判刑//記錄:白雙全//

//當日我預早一小時到法庭,沒想到來庭聽審的人已擠滿走廊,不止二百人。我想很多人是因女被告在元朗反水貨客現場血流披面的相片感召而來。//案件本來兩點半審訊,但一直拖到三點還未開始,我夾在人羣中被堆到法庭入口兩度木門之間,空間很小但擠滿了人,而且空氣不流通,排隊的人一度鼓躁。我旁邊有兩位帶音的女人,她們都來聲援被告;前面有幾個入不到場的記者,把手機舉得很高,像在錄音;還有幾個穿藍衫的人;其間人羣開了一條小路,讓李柱銘大律師察身而過。我只能聽到從庭傳來很微弱的聽音,勉強能分辨男聲或女聲,但完全聽不到容,我估是法官和女被告在話。//我們被困在兩道門之間個多小時,十分悶熱,我在筆記簿上亂畫了幾筆,並偷偷抄下前面女記者手機上的FB名字。法官當日沒有判刑,明日續審。//回家後我在FB找到那女記者,並追蹤她的消息。兩天後我在《主場新聞》看到她寫的報導,我以「其他人」和「陌生人」出現在新聞裡:「我就跟其他人卡在那道門,進退不得。漫長的等待,在那處狹小的空間裡,逼得轉身不得,只不過是從背包拿手機的動作,就會擦過身邊陌生人的手臂、肢體。」 她還提到:「開始有人在外面買來一支支樽裝水,是傳給法庭裡的人飲,不知就裡的也有人把水送進去。」這裡「有人」其實就是我見到的藍衫人,後來我在Youtube中認出其中一個是本土民主前線的黄台仰,他就是年初一晚在旺角騷亂中站在貨車頂嗌咪,後來被稱作「暴徒」的被捕者。//我在畫這張畫時,其實已經很快有點意識是在畫女被告的臉相,焦點放在兩個很大的鼻孔,向下擦的所有筆觸其實都是血,左邊慢慢變成披過右眼的長髮,後來出現了像鷹的鳥站在鼻樑上,右邊是一隻緊閉的眼,掉下黑色的淚水。//後來我把畫稿掉轉,看到的竟然是另一個圖像:左上角的黑點模模糊仍能看得出的人頭,左手像在揮動拳頭,右手下垂,而雙在向前奔跑。背後拖出一個長長的黑影,是火。他是抗暴者。//一畫兩面,連繫兩個人的命運。//2015-7-29三十的女被告麗英被指以胸部撞向警察,被裁定襲警罪成,被判囚3個月15天,還在上訴。而黄台仰在2016-2-21被捕,並被正式控告暴動罪,等待審訊。//

2015-3-1 TVB直播
不同角度的影片:
蘋果 
市民 
DBC 

Saturday, March 05, 2016

必勝六合彩的延伸

收到讀者Ricky的訊息,令我感到好完美。他說5月就會進入人生另一個階段,送我一張結婚邀請卡,設計參考了我的必勝六合彩還說因為我個win字中過一次幾舊水。我真係堅開心,他是我作品最好的收藏者,真係好想俾五舊水佢做人情。
之後再有讀者Billy在我FB上留言:這是我最後一屆中七學生Emily Lai的作品。我在堂上介紹你的作品,於是他也製作出一張這樣的作品,探討耶穌和賭博。她今年在浸大讀視藝最後一年。

Sunday, February 28, 2016

L手記@2012-1-1:頭髮與書

//概念:白雙全/L手記@2012-1-1:把每條掉在地上的頭髮打結,儲在玻璃瓶內。/把你和她每日掉在地上的頭髮綁在一起,直到可以綁着你們。/用三條不同顏色的髮絲扎辮。//

//把你和她每日掉在地上的頭髮綁在一起,直到可以綁着你們。/故事:蒲明心 //她和情人做完一次愛,在早上都會從床上拾起兩條頭髮綁在一起,隨意夾在書櫃的一本書內。有一日他揭開一本有關宇宙誕生的科學書,毛髮出現在黑洞一頁內;有日是數學原理的代數公式內……書櫃擠得滿滿的,他隨意拿四五本書就有一本有頭髮。他漸漸懼怕接近這個書櫃,甚至晚上夢見一個長滿黑色頭髮的書櫃,非常嚇人。//
//把每條掉在地上的頭髮打結,儲在玻璃瓶內。/頭髮收集:李思雨//她在2016-1-252016-1-30期間,每日都在家中地上收集頭髮,一共有96條。她把頭髮清洗後,掃瞄到電腦存檔分析:母親的頭髮最長最直,約在60cm左右,26條。大姊的頭髮長而髮尾幼且帶些微曲,約50cm29條。二姊的頭髮較短較直,約45cm29條。而我的頭髮又短又微曲,約35cm,共22條。家中這段期間沒有男人。/她把頭髮夾在書中,並記下每人的特質:母親有一頭7分界及腰的負離子直髮,頭髮較長亦較重,因年紀大而變得脆弱,所以較常掉髮。大姊有一頭齊陰近腰的長髮,喜歡扮可愛,頭髮因缺乏營養顯得啡黃,髮尾亦較幼長,也常常於梳理時掉落。二姊留斜陰,頭髮長過胸部,慣常把頭髮梳理整齊,然後束起工作,她的頭髮有健康色澤,平時甚少掉落,只有在她把頭髮放下時才有幾根頭髮隨着橡筋圈落下。我則是留著7分界長度到腋下的頭髮,常常懶得打理,較為凌亂,工作時亦只是隨意把頭髮束起,往往洗頭時便會掉落一堆頭髮。/ 她為頭髮拍了一張相片,貼在封面。而她想繼續收集,直到頭髮可以織成書套。//

(有意參加L手記創作的讀者,可電郵到pakpw210@gmail.com)

Sunday, February 21, 2016

L手記@2012-1-1:聽海

//概念:白雙全/L手記@2012-1-1:一、在舊相片中找一個只見背面的女人,回到拍攝現場,尋找她的正面。/二、走近一個叫阿海的人身邊,偷偷地聽他的聲音。/三、把每條掉在地上的頭髮打結,儲在玻璃瓶內。/把你和她每日掉在地上的頭髮綁在一起,直到可以綁著你們。/用三條不同顏色的髮絲扎辮。/四、在報紙收集一年內自殺者的名字和日期,編成目錄,寫一本小書。/五、考察「彩雲()邨」,() 字後面居住的人數。//


//走近一個叫阿海的人身邊,偷偷地聽他的聲音。/創作:錢瑩君//我在交友網結識了兩名叫「阿海」的人。第一個阿海:我們吃了一餐飯就沒有再聯絡。第二個阿海:我上年十二月認識他,因為我們都愛玩音樂,談得很投契。和阿海第一次見面是2016-1-1在獅子山,他帶我去行山。我偷偷地記錄他的聲音:「阿海的聲音有一份磁性,沉實的特質,但每一段音波有明顯的強弱變化的力度,表現岀比較強節奏感,充滿動力。他的聽音使人聽得很舒服,很有安全感,聽起來有如聽海般平靜。」我們在2016-2-9又約了一次去行元荃古道。//

//走近一個叫阿海的人身邊,偷偷地聽他的聲音。 /創作:蒲明心//我在Facebook打入「海」字,出現了很多叫阿海的名字,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我寫:「阿海:您好! 冒昧找你,我在做一個叫「阿海」聲音計劃,想找叫阿海的人錄自己把聲給我,隨便什麼都可以。我會放在一個「聽海」的聲音資料庫內供人聆聽。你有興趣參與嗎?謝謝!」事後我收到幾條阿海的聽帶,連不認識的人也有回覆我。等累積到一個數量,我會放上網:oneeyeman.blogspot.hk,敬請留意。//


Saturday, February 20, 2016

「這一刻……」和《明報》結了緣

無意中找到一張2003年的展覽相片,一面牆加櫥窗密麻麻排滿十幾個藝術家的作品,我的作品是左下角的盒子,裡面是幾張我在公屋大廈密碼鎖上取下的膠片,以密碼取名《3692》。因為這個小展覽我認識了編輯黎佩芬,亦因此而開始了我在《明報》的專欄創作。這張相值得存檔。


***
「這一刻……」
從瘟疫到文化、藝術、歷史和香港的拉雜展
A time like this ... Zeiten wie diese...

日期:20.5.2003 –25.5.2003
地點:上環普仁街二號地下 Para/Site藝術空間

「沙士」肆虐,帶來巨大災難和驚恐,也展現香港社群的專業精神和自求多福的主動力。醫務人員、傳媒、商界、社區組織…各自定位、尋找能扮演的支援角色。在危機中我們凝聚了前所未有的動力,亦重新思考自已與家庭、社區的關係。一股政府以外的香港新力量已遂漸形成。在「沙士」風暴逐漸褪減的時候,香港藝術中心、香港歌德學院、藝術在醫院和Para/Site 藝術空間聯合舉辦「這一刻……」展覽,邀請公眾及藝術工作者,回顧和反思這場抗病的日子。

Sunday, February 07, 2016

八千里路雲和月:寫金山李伯


八千里路雲和月:寫金山李伯
白雙全

//2007年我在紐約住過一年,我還記得第一場雪是在122 日下的,那是我第一次看雪,也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在異鄉生活。下完雪的早上其實很暖,因為屋子都有暖氣,但卻很寧靜,可能是四周被一層白茫茫的雪蓋住了,產生的幻覺。/我在紐約的世界很細,除了去工作室和圖書館,大部份時間都宅在家中,而我經常去街的方式是走入Google Earth的虛擬街景,那時開始流行。當很掛念家人時,我就走到香港屋企的街道附近流連;有時會很想在街上遇見認識的朋友;也試過尋找自己,但一直找不到……有時會為自己編造一個旅程,去一個不認識的城市尋找沙灘;沿住邊界去旅行;試過由紐約的家門走上公路,穿州過省想走回到香港……就是這樣我在紐約過了一年。


***
//2011年我在台灣的金山住了一個月,當時我在朱銘美術館駐村。金山是台灣北面一個鄉鎮,只有一條大街(中山路)和一條老街(金巴里街)。老街是觀光街,假日都擠滿由台北來的遊人,而大街是連接台北的主要道路,金山的所有經濟活動都圍繞這兩條街道進行。/因為美術館在山上,每日只有兩三班車下山,我大部份時間都被困在山上的房間內,那時我又進入Google Earth的街道代替我到大街流連。當時金山的虛擬街道基本上只有大街一段。/我在虛擬街道上來回走了好多遍,發現有些小店前被模糊化的人臉好像似曾相識,於是我就打印了一些Google街景的圖片,走入大街上尋找,結果找到了不少人。他們很詫異,但仍樂意跟我合照,也讓我在網上公開照片。因為金山是個小社區,這裡住的人基本上都互相認識。/我原先的想法是想把整條大街上被模糊化的人都找出來,我和每一個人合照,再放回Google街景上。可是找了一段時間,我發現除了在街上做生意的人,其他人都很難找到,尤其是只來金山一次的旅客,這個計劃幾乎沒有可能。

//我在Google和大街不停來回尋找的過程中,無意中發現有一個人,他出現的方式獨一無二,因為從街頭一直到街尾竟然都有他的身影,在整條大街上眾多面目模糊的人中,只有他能悠然自在地穿梭其中,他的身影使我十分着迷。/我猜想當日的情景應該是這樣:Google的街景拍攝車駛入大街,把前面一個騎單車的男人拍攝入鏡,很快拍攝車就追過單車,但沒有走得很快,而且不時因路塞而有快慢,所以單車能一直在後跟隨拍攝車走了一段很長的路,直到區公所的路口。/這個人沒有想過面前是一部拍攝車,但他的身影卻在虛擬街道上留着長長的記號。好像在呼喚我追上他的腳步。

//於是我又印了幾張 Google街景的圖片,走入大街問路人有沒有見過「這個人」,我們由街頭出發找了大半個早上,但仍未有發現;最後在街尾維修店老闆娘的口中得到一些線索,她帶我們轉入橫街,走上一座兩層高的樓房,一位老人應門。/我問:「請問圖中的人是不是你?」他看了一會,然後肯定地說:「沒錯,是我。」我說明來意,他很好客地招呼我們入屋內坐,他太太泡了我們兩杯熱咖啡,兩個互不想識的人就這樣閒聊了一個下午。/老先生姓李,原來他是一位退休巴士司機,我和他見面時他已經有八十歲,而且退休也有廿二年。他的大廳掛滿了錦旗和相片,最高處有一幅「高才碩望」的書法。李伯說他閒時會研究曲藝和拳術,也有籌組一些社區組織,鄰里互助。退休至今,他仍堅持過有規律的生活,每日吃完午飯他習慣到街上踏單車,他看着圖片說:「我每日都會在街上用腳踏車兜幾個圈,退了休不做一些運動身體不成。」我問他牆上的相片何人?他說他祖宗來自福建,現在兒孫滿堂。我問他獎狀何來?他拿出幾份報紙我看,原來他是金山名人,他開金山到淡水路線的巴士三十三年,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意外,沒有請過假,也沒有試過遲到,沒有早退,工作態度好到連台灣政府也要頒發他服務一等獎的第一名,那時台灣客運公司共有三萬七千個司機,有幾份報紙為他做了詳細訪問。

//他的紀律就是他的成就,也因為他的紀律他在Google街景中留有一條長長的記號,讓我們在不同的時空中相遇。/這是冥冥中注定的。/所以每次到台灣,我一有時間就會去金山探望他。對上一次探他是201412月,我發現他的耳朵已經很重聽,說話要很大聲才能溝通,他說是職業病;但他身體仍很健壯,他還親自開車帶我們上法鼓山和去海蝕洞遊覽。/上星期那個最凍的晚上,聽講台灣下雪。我突然想起李伯,當我想打電話給他時,才發現他的號碼已隨我的手機掉失了。一個八十六歲的老人和寒冬連在一起想,讓我有點緊張,心裡來了點催促。/翼日,我拜託一位台灣的朋友咪努幫我去探訪他。/昨日收她到電話,李伯一切安好,他還問候我幾時再來金山探他 。


***
//2011年,我把Google街景內所有李伯的截圖剪輯成一條短片,在美術館播放。/ 2012年,Google街景進行了更生,現在已經不能在網上找到李伯的身影。/趁李伯還健在,今年我計劃為他拍一部記錄片,關於他的生活和他同一代人的歷史。

(明報2016-2-7)


2014年12月5日,我第三次到訪李伯在金山的住所,他耳朵已很重聽,但精神仍很飽滿。(嚴瑞芳攝)

提起金山李伯就興致勃勃,他拿起地圖導覽我們不同景點。他說:「日治前由金山去淡水的公路仍未開通,當時的原住民要出去墟市要趁潮退沿住岸邊的石頭一塊一塊跳過去,所以這個地方叫跳石。」

我們請李伯到老街食鴨肉,李伯盛意拳拳一定要親自車我們去遊覽金山作「回禮」。第二朝我們坐上他的前漆上了法鼓山,又去了海蝕洞,他一路講解金山的故事。李伯健步如飛,駕起車來更像年輕二十歲。

李伯伯和李老太。牆上掛滿錦旗和證書,「高才碩望」是親朋對李伯的稱許。

李伯祖籍福建,我們算是同鄉。他有三男兩女,一家兒孫滿堂。

中央日報:民國77年5月8日(1988)

中央日報:民國76年12月2日(1987)

2011年2月25日,第一次探訪李伯的相片,相中的引路人是維修店的老闆娘。當時我正在朱銘美術館駐場,我請美術館幫我做了一張藝術家工作證,這證件為我的探訪工作帶來不少方便。(白雙全攝)
我偶然在Google街景上發現到這個人由街頭到街尾都有他踏單車的影像,他就是我後來認識的李伯。我把圖片剪輯成一條短片做了一個展覽,也帶到他家讓他看。 好可惜2012年台灣金山的Google街景進行了更生,現在已經不能在網上找到李伯的身影了。

Sunday, January 31, 2016

噩夢牆紙(No.ES335-14):特區區徵

噩夢牆紙(No.ES335-14)//東區裁判法院/2015618()2:30-4:00pm/第四庭/裁判官:LSH/被告:YPL, CHY, WKY(代號)/控罪性質:違反立法會權力及特權條例第8(3)條所發出的行政指令/聆訊:第四日續審//記錄:白雙全 

//事隔半年,我像失憶一樣,對當日法院的審訊容竟毫無記憶,反而記得一些很瑣碎的「無謂」:當日梁麗幗也坐在旁聽席,其實席上只有三人,除了我另一位應該是她港大法律系的同學,她身穿着黑色套裝和短裙,最特別是她右腳腳踝上綁了一條彩繩;兩位男被告身形很肥伴;有人在庭上睡着了,我記得聽到鼻鼾聲;葉寶琳自辯;在庭上播放一段當日現場的錄影,我單從聲音判斷,當日場面很混亂……/我一邊聽審,一邊游手在紙上亂畫,審訊頗為沉悶,畫反而畫得很專心。/那應該是一頭或兩頭怪獸,張開雙手或翅膀想阻擋什麼或想飛,但背後卻被一團黑團張住,拉出一條長長的尾巴。在黑白線條下,最突出的是怪獸肚一隻發光的生物,肚還有一些被吞噬的殘肢,但生物卻能悠然自在坐在肚內,壓住怪獸不讓牠衝前。/怪獸其實像一顆星,我直覺牠是我下意識中掛在法庭牆上紅白色的特區區徵,我一入法院視線一直無法逃避。我把黑線改為泥黃色後,圖案重複並排,我忽然看見很多張男的女的扭曲的臉。//20146月新界東北撥款在眾多反對聲中,在立法會被亮星「剪布」後強行通過,其間約有四千五百名市民到場示威抗議。/2015828日示威者葉寶琳被判兩星期囚禁。
  (明報2016-1-31)